今天的推文来自《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对中国传统艺术收藏现状的分析艺术品收藏 。原文副标题为：“一个曾经过热的市场如今急剧降温，买家们正在让拍卖行陷入困境”，作者为William Langley。
文章提到，近几年中国传统艺术收藏市场逐步降温，表现为买家数量减少、高价拍品数量下降、拍品价格走低以及未付款拍品数量上升等现象艺术品收藏 。原因包括经济下行、房地产危机以及传统艺术品无法出口等多重因素。
文章还兼论了中国收藏家在全球市场的“高光时刻”，以及香港在国际艺术市场中所处的重要地位及其成因艺术品收藏 。此外，文中还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国外拍卖行都无法理解为何中国拍卖行为何仍要和不付款的藏家来往，从侧面说明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市场特点的不同。
总体而言，文章的论点与论据在今天看来并不新鲜，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媒体专门将“中国收藏家不再为艺术品付款”这一现象单独拎出来讨论艺术品收藏 。对于艺术市场以外的读者来说，这篇文章也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观察视角。同时，文中提到的市场降温及其成因，也能让我们窥见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中存在的一些结构性问题。因此，我仍将这篇文章翻译出来，与大家分享，祝阅读愉快。
如无特别标注，文中图片均来自原文艺术品收藏 。
身高六英尺二英寸的前健美冠军焦庆华，在拍卖行「匡时」（Council）于上海举办的拍卖会上浏览拍品时，身姿颇为引人注目艺术品收藏 。盛夏的阳光透过上海大剧院的半透明屋顶洒落下来，柔软的蓝地毯与展出的二十世纪中国水墨作品一同在热气中微微发烫。
但这位来自中国东部江苏省、热衷于收藏中国现代、当代及古典艺术的藏家，却显得情绪低落艺术品收藏 。焦庆华在拍卖前一天于上海人民公园附近的酒店接受采访时说道：“经济在下行，压力很大。以前很多老板和企业家敢买，现在他们不敢买了，因为没有信心。”
“在2015年之前，市场的各个板块——无论是书画、瓷器、古董还是中式家具——都卖得很好艺术品收藏 。”他说道，“但从2015年以后，情况开始变得糟糕，很多人的购买力受到了限制。” 虽然市场整体上撑到了大约2018年，但疫情却对买家的信心造成了致命打击。焦庆华认为，不仅成交价格下滑，拍卖中“流拍不付”的虚假交易数量也急剧上升——这一点也得到了数据的印证。
他提到的问题，正是多年来困扰中国拍卖行、也令西方观察者感到困惑的顽疾艺术品收藏 。中国拍卖行业协会指出，在许多拍卖中，尤其是高价拍卖，买家往往未能及时付款，甚至根本不付款。根据该协会的数据，截至2024年5月，在其抽样统计的成交价超过人民币1000万元（约合140万美元）的拍品中，高达一半未在报告截止日期前完成付款——这是自2012年以来，除疫情期间外比例最高的一年。
几十年来，伴随中国前所未有的经济繁荣，迅速壮大的百万富翁与亿万富翁群体在全球艺术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为拍卖行带来了丰厚的佣金与利润艺术品收藏 。然而，如今销售价格的走低，以及买家在账单到来时“人间蒸发”的现象，反映出中国藏家态度的转变——在经济放缓、更严格的奢侈品消费监管，以及全面反腐行动的背景下，这种变化尤为明显。
尽管在中国放松严格的防疫管控后，2022年底至2023年初的艺术品销售一度出现反弹，但此后拍卖支出再次疲软艺术品收藏 。根据《巴塞尔艺术展/瑞银全球艺术市场报告》，2024年中国内地的拍卖成交额同比下滑38%，全球艺术市场排名跌至第三位；而佳士得、苏富比与富艺斯在香港的销售额也下降了30%。
这场放缓令藏家、顾问及拍卖行都开始疑问：过去二十年来推动市场高速增长的中国财富引擎是否正在减速艺术品收藏 ？又为何有如此多中标买家最终选择不付款？
情况并非一直如此艺术品收藏 。早在2010年代中期，这一批新崛起的富裕阶层曾以一连串奢华至极的“奖杯式”收藏震惊全球拍卖界。
2013年，地产大连万达、当时中国首富王健林，以2820万美元在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购得巴勃罗·毕加索的《克洛德与帕洛玛》艺术品收藏 。2015年，曾做过出租车司机、后转型为亿万富翁的股民刘益谦，以1.704亿美元拍下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的《侧卧裸女》，并用多次刷运通卡完成付款。一年前，他再次用他的运通卡买下了一只价值3600万美元的明代瓷杯——然后用它喝茶。
苏富比前区及国际黄林诗韵（Patti Wong）表示，中国财富在全球拍卖中的主导地位，堪称一种“逆转”艺术品收藏 。她估计，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买家在苏富比的成交额中只占极小比例。
“那时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整个地区加起来大概只占总成交额的5%艺术品收藏 。”黄林诗韵说。她在担任区近二十年间，推动了苏富比香港办公室的发展，使其成为拍卖行最重要的枢纽。“到了疫情前夕，苏富比大约三分的业务都发生在香港。”
前苏富比黄林诗韵（Patti Wong） © 金融时报 供图 / 摄影：Christiaan Hart
黄林诗韵表示，虽然像刘益谦这样的买家因购买现代派和印象派作品而在全球声名大噪，但早在2000年代初，中国藏家就已开始通过购买瓷器和中国艺术品来“磨炼手感”艺术品收藏 。
根据Arrice的数据，到2011年，中国藏家的活跃度已达到巅峰——全球最受追捧的15位艺术家中，有10位是华人画家，其中张大千和齐白石的年度成交总额甚至双双超过了毕加索，创下历史纪录艺术品收藏 。如今在香港经营艺术顾问公司的黄林诗韵一边啜饮咖啡，一边回忆说，当中国的新贵们将目光转向西方蓝筹艺术品时，他们普遍感到自己正“在追赶一场”。
“他们一开始就进入了巅峰领域艺术品收藏 。这一代买家在极短时间内赚到了钱，因此非常渴望。所以最初是出于民族自豪感，希望将本国的文物买回国内。但后来实际上变成了‘奖杯式’收藏，想在国际舞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种渴望也让他们极具竞争性艺术品收藏 。“他们喜欢在大场面中角逐的刺激感：‘现在我不再是为了打败另一个中国人，而是为了拿下这个奖杯。’他们能说出所有这些人的名字，因为他们都看过大藏家的报道，比如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Paul Allen）等等。”
虽然自2015年前后起，香港拍卖以及中国买家的出手开始趋于平缓，但黄林诗韵认为，在疫情爆发前，买家几乎每年都为全球最昂贵的拍品出价，占比至少一半：“这种增长是指数级的艺术品收藏 。”
尽管望星空宴会厅里闷热难耐，上海匡时的工作人员仍身着燕尾服和职业礼裙，迅速高效地完成年度春季拍卖艺术品收藏 。坐满的观众席上，人们的目光左顾右盼，紧盯着场内买家与负责电话竞拍的匡时工作人员之间激烈的出价较量，而工作人员身后则悬挂着中国二十世纪艺术大师作品的大幅印刷品。
一些拍品，包括徐悲鸿创作的《双喜临门》（1947），描绘喜鹊栖于寒枝的水墨画，以及傅抱石与亚明主创的集体创作社会主义水墨作品《街道办食堂》（1960）在内的多件拍品，最终成交价均远高于估价上限艺术品收藏 。魏紫熙的朱砂调山水《栖霞高秋》（1992）以192万元人民币成交，超过其估价上限的两倍以上。
2011年艺术品收藏 ，张大千等中国艺术家曾是全球最受追捧的艺术家 © Li Peng／Xin Hua／Alamy
总体来看，这场中国书画拍卖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是春季拍卖系列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艺术品收藏 。上海匡时在声明中表示：“整场拍卖充满激情与活力，许多珍品不仅实现了价值飞跃，还散发出独特的光彩。”
然而，很快市场的裂痕便显现出来艺术品收藏 。尽管部分拍品的成交价高于匡时预期，但多位接受《金融时报》采访的藏家和艺术市场内部人士指出，大多数拍品的成交价仍远低于以往年份可能达到的水平。
拍卖目录也显示出这一趋势艺术品收藏 。在以240万元成交的徐悲鸿的喜鹊旁，附有他另一幅视觉风格相似的作品《四季有喜Four Hinesses》的插图，而《四季有喜》在2011年曾以2875万元成交。同样，一件徐悲鸿的《公鸡》拍品以85万元成交，旁边展示的另一件同类作品此前曾拍出超过1000万元的高价。
焦庆华在拍卖进行到一半时走入会场，事后表示他为几件拍品出过价，但最终没有成交艺术品收藏 。他说：“许多重要藏家仍然不愿出售他们的珍贵作品，市场谨慎的氛围很浓。”
在疫情期间，中国财富的影响力仍然强大，以至于全球最大的拍卖行——苏富比、佳士得、富艺斯和邦瀚斯——都计划在香港开设更大、更豪华的总部艺术品收藏 。
香港作为中国南部沿海的一个半自治地区，地理上接近内地，使其成为中国买家寻找下一个重磅拍品的便利枢纽艺术品收藏 。与内地不同的是，香港拥有与美元挂钩的自由兑换货币、没有资本管制，并且对文化遗产的进出口限制较少，这使其成为中外买家争夺中外艺术品的天然场所。
新的拍卖行总部包括佳士得在恒基大厦设立的5万平方英尺基地，该大厦是香港最新、最显眼的楼宇；以及苏富比位于中环核心商务区的两层零售“Maison”艺术品收藏 。两家公司均表示，这些新址体现了其对大中华市场的承诺。
然而，当这些新枢纽陆续开业时，依赖中国买家的策略看起来时机不佳艺术品收藏 。佳士得新香港总部开业时，买家（主要是中国买家）对其全球拍卖成交额的贡献已降至21%，低于2021年首次公布计划时的39%。与此同时，苏富比也经历了裁员和业务缩减。
这一放缓也呼应了中国整体经济的下行艺术品收藏 。多年的严格封锁和防疫管控打击了曾经高速增长的经济，并破坏了消费者信心。中国庞大的房地产行业长期陷入危机——这一行业曾数十年来一直是财富增长的重要驱动力——即便是富裕阶层也开始质疑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可行性。
2011年艺术品收藏 ，齐白石的作品年度成交总额超越了毕加索，创下新的纪录 © Dale de la Rey／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Arts Economics创始人、负责《巴塞尔艺术展/瑞银全球艺术市场报告》的克莱尔·麦克安德鲁（Clare McAndrew）表示，2023年初，随着中国逐步放松多年严格的疫情管控，中国买家曾出现一波“报复性消费”的短期高峰，但到了下半年，这股势头已开始消退艺术品收藏 。
麦克安德鲁指出，去年经济疲软持续影响中国买家，香港和内地的拍卖成交额均大幅下滑，部分原因在于很少有委托人愿意在他们认为正在下行的市场中出售作品艺术品收藏 。她说，如今市场前景仍充满不确定性：“我们所遇到的所有问题依然存在……艺术市场也不能幸免。”
在中国拍卖行业的其他领域，一些藏家则更为乐观艺术品收藏 。广州古玩商「曼婆斋」（音译，原文Man Po Chai）的拥有者谢文伟（音译，原文Xie Wenwei）表示，现在正是购藏的好时机。中国古董一直是国内奢侈品和高价消费放缓影响最严重的板块，部分原因在于国内藏品通常无法出口，这意味着国内市场与中国经济的起伏紧密相关。经过长期繁荣后，自2018年起销售开始下滑，并一直保持低迷。
谢文伟也承认其中的挑战艺术品收藏 。他在广州办公室品茶时说：“这几年经济有些下行……买家数量减少，购买力也下降。”他身边陈列着明清时期的瓷器。
在香港，拍卖成交同样受到更严格资本管控的影响艺术品收藏 。他表示：“如果你的资金在境内，会非常困难……这肯定会影响香港拍卖行的业务。几百万元人民币的‘小额支付’一般没问题，但上千万甚至上亿元的交易就会‘非常困难’。”不过，他也指出，随着中国积极推动文化产业，市场情况可能即将好转。“乐观地说，经济明年可能会恢复。”他笑着补充道：“是时候囤货了。”
焦庆华虽然同意价格下跌已经带来不少入市良机，但他对“流拍不付”的问题仍感到沮丧，并将其与中国经济整体表现联系起来艺术品收藏 。《巴塞尔艺术展/瑞银报告》数据显示，未完成交易的比例与成交额呈反向走势：疫情期间激增，随后在2022—2023年疫情后的反弹中短暂改善，但截至去年5月的12个月内又再次大幅上升。
“现在有很多拍品都没有完成交易，”焦庆华说，“拍卖行业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情况艺术品收藏 。”
他本人在四月就遇到了这一问题：他在拍卖的一件作品未收到付款，因此他不得不在其他地方再次出售该作品，而且很可能只能以远低于原价的价格成交艺术品收藏 。拍卖业内专家和参与者对“流拍不付”现象持续高企感到困惑，也不明白为何中国的拍卖行仍然与不付款的客户打交道。《金融时报》联系的主要中国拍卖行均未对这一问题作出评论。
苏富比前黄林诗韵认为，对于业内某些人来说，拥有几笔虚假成交可以为艺术家制造炒作效应艺术品收藏 。另有观点认为，中国的法律环境使得不付款买家既困难又耗时。同时，中国一些较小的拍卖行不愿公开拍卖失败的情况，担心会对整体市场情绪造成负面影响。
在其他情况下，拍卖行可能会提供灵活或延长的付款方式，以吸引潜在买家，但在经济困难时期，一些买家可能临阵退缩、破产，或在进一步研究拍品后改变主意，从而未完成付款艺术品收藏 。
虽然“流拍不付”的问题并非仅限于中国内地，但西方拍卖行对新买家的要求严格得多，未完成交易的比例也明显更低艺术品收藏 。现任和前任拍卖行高管及藏家表示，没有交易记录的潜在买家，通常需要支付高额保证金才能竞拍最昂贵的拍品，或提供充足资金证明，以购买其登记的拍品。
尽管如此，西方拍卖行在接受中国内地买家出价时也可能遇到问题艺术品收藏 。实行严格的资本管制，限制公民每年可将资金转出境外的额度为5万美元。业内人士还表示，自2018年前后起，将资金从中国转出以参与境外西方拍卖变得更加困难。通过银行支付拍品费用等规避方式——使监管部门将交易视作自由支出而非货币转移——也已被严格限制。
“一向对此非常严格：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拍品成交了却没人付款，”一位曾任香港高级拍卖行高管的人士表示，并补充说，竞拍高价拍品的新买家必须通过支付境外保证金来证明资金实力艺术品收藏 。
对于焦庆华来说，原因则更直接：“经济不好时，很多人就不付款艺术品收藏 。他们不想把钱掏出来。”尽管他认为当前的市场环境是抢购良机，但对长期前景仍感悲观：“我们不知道底线在哪里。”